什么样的教育就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读王彬武《可能的教育》

作者简介:

赵良,学者、评论家、资深媒体人,代表作《帝王的隐秘》。

11

孔夫子塑像

教 育 噩 梦 之 问

曾几何时,尊一个教师——孔子为圣人的国度里,教育成了一场噩梦。

面色苍白眼睛近视身材呈豆芽状的学生,神情焦虑多少有些无奈的家长和思维功利略微偏执的教师,构成三位一体,共同演绎中国式教育的极峰攀登。

而中小学生越来越重的书包,白炽灯下学生和家长延至凌晨的做作业的身影,补习班前门庭若市的喧嚣,形成一个场景的三角组合,加剧了教育困局的印象。

网络和微信朋友圈内不时有一些关于教育的诉说,一个中产家庭因为孩子进不了某一所中学而移民美国;

实际上为了下一代远离应试教育选择留居海外的家庭不在少数;

一位有几十年教龄的中学老师,在认识到自己不是"搞教育的",而是个"被教育搞"了的人之后,发出感叹:"我们这种人,其实比贪污腐败的人更可怕"。

自责,愤怒,悲伤,绝望,这里掩藏着如此多的负面情绪,人们不禁要问:

中国的孩子怎么了?

中国的家长怎么了?

既而汇聚成一个大大的疑问:中国的教育怎么了?

12

《可能的教育》一书封面

初 心 本 真 之 书

有问必有答。

每一个陷入中国式教育困境中的人,尤其是学生家长,都在苦苦寻求着答案。

正是出于这种动机,我拿到了这本书:《可能的教育》,王彬武著。

作者我并不认识,看书前的简介是个从事基础教育行政管理的人。

该书装帧朴素,简约到不能再简约的地步,翻看目录,没有名人写的序,友人写的跋,作者连个自序也不写,意思是我的意图都在文章中,请看文章吧,自信满满。

全书按内容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政府•教育•公平,下面有10篇文章;

第二部分,学校•课堂•育人,有11篇文章;

第三部分,家庭•孩子•成长,有9篇文章。总共30篇文章,像小学生的读写训练,中规中矩。

我就是王彬武先生书里描写的功利教育培养出来的读者,拿到书先翻看打动内心的部分,答疑解惑的部分,什么"教育平等与教育公平"呀,"学区制管理改革"呀,"小升初之困"呀,等等。

其实,我也能感觉到,我追求的教育公平隐含着不公平的因子,无非是期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低成本接受优质教育,达不到目的,或花费过高,就是不公平。

蓦然读到这样一本平心论理的书,便显出自己内心的"小"来,越读,越觉得作者站位之高,思索之深,绝非等闲之辈,他思路宏阔,却细节切入,坦率而充满智慧,不回避任何尖锐的问题,从主观和客观两方面追溯问题的源头,给出中肯的答案,洋洋十万言,既是一部贴心的焦虑之作,又是一部回归教育本真的理想之书。

它去除凡尘的喧嚣,追溯教育的初心,带我们徜徉于历史的长河,耳畔时时回荡着圣人智者的教诲,的确是另有一番风景。

13

焦虑中的学生家长

教 育 公 平 之 答

有人说,中国人是他律的,我们总是会根据别人的看法调整自己的行为,总是会用自己的看法去要求别人,调整他们的心理。

这种错位造成了我们心理上的一种负担,我们害怕别人不认可自己,同时也担忧别人不接受我们的建议,在这两者之间摇摆的人们头脑中那根弦一直是紧绷着的,这根紧绷的弦我们称之为焦虑。

由于焦虑,我们总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并做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对教育公平的焦虑就是如此。

曾经一种所谓不输在起跑线的说法,成了国人头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

而孩子在受教育时呈现出的差异,又被作为被剥夺的征象而不断折磨自己。

于是,人们对教育公平的追求掺杂着一种浓烈的激奋情绪。

实际上,教育的问题无非分两个层次,一是制度,二是理念。两者互为因果。

这里面又有许多不同层次的问题,放在中国这样一个地区差别明显、城乡有一定鸿沟的国家,又必然呈现出不同的状况。

因此,王彬武先生在书中先厘清不同的概念,比如教育平等和教育公平的区别。

他写道:"公平不等于平等,公平与平等的根本区别在于公平是一种质的特性,而平等是一种量的特性。平等是可以测量的,公平作为一种质的规定,是与正义、公正相联系的价值判断。……合理的教育公平既要关注人的社会平等,又要关注个体发展的差异。"

从公平又说到与效率的对立,"教育公平的牺牲,也能带来教育发展效率的提升,如一度出现的城市学校乱收费,虽然造成了一部分人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无法接受优质教育,却在客观上使一部分学校拥有了较强的经济支配能力,在政府投入不到位的情况下,这部分学校通过自身的规范行为获得了更大的发展,提高了效率。"

但是,他又写道,"教育是公共产品,一方面要提高有限投入的效率,另一方面还要对社会公平起到一个基础性的调节作用。"

他的立场始终在美国哲学家罗尔斯关于"作为公平的正义"上,这一思想包括了平等自由原则、机会的公正平等原则、差别原则、希望通过"最少受惠者最大利益"的补偿性原则,以达到事实上的平等。

这是他基本的价值立场。

14

一次"小升初"考试结束时学校门前的情景

教 育 差 别 之 惑

从教育公平引出教育差别的概念。

王彬武先生写道:"政府提供的教育资源是有限的,教育需求却是无限的,人们的教育需求总是得不到满足,有限和无限之间的矛盾就产生了。教育差别在本质上并不是教育公平问题,但是教育差别与教育公平问题往往错综复杂,导致教育公平的推进也面临着复杂的局面。对家长来说,虽然在家门口就能上小学,但是我还是更愿意去让孩子上那所并不方便但很热门的学校,虽然可以在县城上学,但我还是要花费更大的成本去大城市上学,虽然没有考上重点高中,但我还是想去重点高中体验一下自己的潜能,现实之中教育差别化的需求不一而足。"

他认为:"教育政策应该把教育公平放在目标序列的首位,但是,有时由于教育差别所涉及的利益群体更具有话语权,反应的程度比教育不公平更为强烈。例如大城市的义务教育具有相对优势,虽然需要在教育发展中优先解决校际之间的差距问题,扩大优质教育资源,包括在解决进城务工人员子女的义务教育方面加大投入,但是由于教育差异带来非理性的择校需求,区域以外的富有或有实力家庭也通过各种关系渠道,不惜代价将孩子送到大城市上学,给城市教育带来巨大压力,城市教育公共政策,既要满足本地人入学需求,又要满足择校和外地'留学'的需求,导致教育公平问题复杂化。"

怎么办呢?

王彬武先生的态度和倾向性是明确的:"一般情况下,作为教育政策,如果以教育差别的需求来决策或者评价教育公平,都是有失公允的。所以义务教育公平政策必须从理论和概念上,清晰区分教育差别与教育公平的关系,需要从教育公平的基本内涵出发,一是保证入学机会的平等,体现教育公平的最低纲领;二是保证参与的平等,即保证有质量的教育公平,反映自由平等的需求;三是保证教育结果的公平,即完成义务教育合格的任务,使每一位受教育者都得到充分的发展。"

15

乡村小学校的孩子们

乡 村 教 育 之 痛

王彬武先生兴许有自己独特的人生体验,我发现,他特别关注乡村教育。整本书涉及乡村教育的文章倒不多,也就《渐行渐远的乡村教育》《城市化趋势与农村课改的困境》《厌学,教育之殇》等寥寥几篇,但一涉及这方面的内容,令人心碎的文字明显增多了,沉郁之情溢于言表。

他回顾性地写道:

"在近一个世纪的教育普及过程中。乡村学校的社会意义不仅仅是一个教育机构,更多的则是文化功能。

我们有着几千年农耕社会的历史,农业文明是民族性格的基本底色。而现代的农村学校则是在农村闭塞的坚壁上向现代文明打开的一扇窗,吹进清新的时代新风。

由于教师在知识方面所具有的优势,他一方面向农村引进外界的文化、观念、思想,同时,固守并改造着乡村文化的模式。

学校不仅影响着农村的学生,也对乡村社会起着移风易俗的作用。

在人口流动相对凝滞、乡村人口相对稳固的时代,乡村学校已经有机地融入乡村社会,为单调的乡村生活点染亮色,乡村教育的存在,让人更能感受到乡村生活的生气和灵动。"这是那个前现代匮乏年月的乡村诗意。

像长安画派大师赵望云国画中的村庄,贫困、安宁、可预见的变化、确定性的理想。

他想到20世纪20年代中国优秀知识分子开展的乡村教育试验,从美国耶鲁大学回来的晏阳初,还有从哥伦比亚大学回国的陶行知、潘光旦,后者认为教育的唯一目的就是教人得到位育,即"安其所""遂其生",适应内在和外在的环境。

"这种认识是建立在农村人口生活稳定的基础之上的。今天,我们谁也不能阻止农村青年走向城市的步伐,也不能剥夺他们自我实现自我发展的权利。"

因此,农村教育一直面临一个"离农"还是"抑农"的二律背反的问题,究竟是培养适应城市生活的新市民,还是培养适应农村建设的新农民?

他感叹道:"教育功利化和城市化的趋势使得农村学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进入城市选择更好的教育,将来出人头地,要么放弃教育,离开农村,提前进入社会。而农村学校为了升学的目标,只能留住那些学习能力中等,又没有条件进入城市的学生。"

他发现,"农村教育已经完全背离了教化的功能,对学生的冷漠、盘剥、排斥等现象时有发生,苏霍姆林斯基所在的帕夫雷什学校,也是农村学校,他把学生带入大自然,让学生亲近每一棵大树,亲近每一株小草,与自然相融,在劳动中学习,感受世界的美好,培养其对大地和祖国的热爱之情,春风化雨般的教育充满了诗意。现在解读苏霍姆林斯基在帕夫雷什学校的教育时,在我们的农村学校实在找不到这样的现实基础。"

他发问道:"一百多年的农村教育发展却在今天日渐败落,大量农村人口流入城市,乡村文化正在消失,教育在其中到底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这一发问犹如旷野呼告,要么得不到回音,要么得到的只会是历史前进脚步的回声。

16

"分分计较"的课堂

培 才 育 人 之 醒

王彬武先生在书中不管是说教育公平,还是教育差别,或课程改革、制度安排、家庭教育、乡村教育、美育熏陶等,都落到一个核心关注点上,即我们的教育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他发现,过去的教育方针,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只要回归常识,不过于政治化的曲解(如"文革"中对德的解释是三忠于四无限),应该没什么错。

他特别推崇俄苏教育实践家苏霍姆林斯基,认为理想的学校应该是能让学生感到幸福的学校,培养的是精神丰富的"全面发展的人"。

这两个对好学校和好学生的判定都是形而上的抽象概念。

什么叫幸福?

什么叫精神丰富、全面发展?

不具体,难以测定,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说法,而现在的判定标准都是可以进行数字化管理的,如一个人考了多少分,他或她会多少种才艺。

可在王彬武先生看来,现在对好学校好学生的评判,就好比一场热闹奢华的婚礼,新郎高大英俊,新娘貌美柔顺,豪车接送,穿金戴银,贵宾如潮,食物丰盛,所有的仪式都按最高规格进行,却缺乏最主要的东西——夫妻间的爱情。

幸福、精神丰富、爱情虽是抽象概念,难以用语言表述清楚,但却能够打动心灵,每个人的心都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

这才是最重要的,这就是教育的初心。

王彬武先生在《赴日笔记》中写到他的痛苦,从国内四所学校抽调出来的56名优秀中学生到日本后,竟然"不会说话",当然,不是叫他们当着日本人说日语,是说中国话,他们会说"大话",什么中日友好啊,珍爱和平啊,但不会说他们自己的话,符合他们中学生身份的话。

这使他反思,不能怪孩子们,因为我们的教育没能创造出诚实语言的环境。

"孩子们还有自己的语言吗?"他问道,"孩子的说话、作文,从小就进行着机械的训练,用词、段落、结构、点题等等技术一应具备,孩子的习作,写到家乡的作文,都是美丽、可爱、古老之类的好词儿,结尾都是'我的家乡真美啊,我热爱家乡'之类的点题,孩子们在写作时脑子里想到的肯定不是自己感受的家乡,而是老师希望他写出来的家乡。一些孩子把他们并不怎么理解的'和谐社会'、'文明城市'之类的宣传用语也用到作文里。"

素质教育喊了这么多年,每个学校都定期进行"综合素质测评"——不过是另一种考试罢了,无法让学生拥有真正的"素质"。

他深有感触地写道:"美国学生会带着各种各样课题去自主学习,在解决问题中完成知识建构。而我们的教育往往会对现成的知识进行机械训练或者死记硬背达到熟练。

在学习状态中,如果以学习者的兴趣为导向,达到忘我状态,即使花费再长时间,他也不会感觉到是负担,如果以被动的完成任务为导向,学习过程则可能充满了痛苦,负担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继续写道:"竞争变成以分数为标志的对人的类别和层次划分,用成绩把学生分为成功者和失败者,就偏离了竞争的应有之义,让学生变得 ‘分分计较’,从而,带来精神和体力上的双重压力,在竞争的世界里,我们的教育关注的不是每个学生在自身条件下的学习稳定状态和提高状态,而是关注个体在群体竞争中所处的位次,导致后进者追赶的焦虑和学习优异者保持优势地位的焦虑并存。另外,评价标准的单一化,没有给不同禀赋、不同兴趣的学生,提供不同的成功通道,用考试这一看似客观的标准漠视了个体差异,从而制造了一个个教育的失败者。"

焦虑是会传染的,失败感也会传染。家长对教育的集体焦虑,就是一种对孩子失败的恐惧。为了避免恐惧变为现实,他们只有给孩子增加负担一条路可走。

因为教育的风险历程让他们不敢冒险放孩子一马,让他们主动学习,自我成长。

因此,培养全面发展的人,这一教育的终极目的的实现仍面临着重重阻力,阻力来自现实的升学压力,来自人们头脑中僵化的观念,来自功利主义盛行的环境,也来自家长逐渐麻木绝望的心。

可是,不管有多么艰难,王彬武先生用一整本书都在反复说着一句话:走得再远,都别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别忘了教育的初心。

因为这涉及到我们每个人,关系到我们整个民族的命运,考虑到中国体量这么大,在不久的将来,它举手投足都会产生世界性的影响,这很可能事关人类的命运。

因为一个明确的事实是,培养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责任编辑:徐文

免责申明

1、“荟萃网”致力于提供合理、准确、完整的资讯信息,但不保证信息的合理性、准确性和完整性,且不对因信息的不合理、不准确或遗漏导致的任何损失或损害承担责任。本网站所有信息仅供参考,不做交易和服务的根据,如自行使用本网资料发生偏差,本站概不负责,亦不负任何法律责任。

2、任何由于黑客攻击、计算机病毒侵入或发作、因政府管制而造成的暂时性关闭等影响网络正常经营的不可抗力而造成的损失,本网站均得免责。由于与本网站链接的其它网站所造成之个人资料泄露及由此而导致的任何法律争议和后果,本网站均得免责。

3、本网站如因系统维护或升级而需暂停服务时,将事先公告。若因线路及非本公司控制范围外的硬件故障或其它不可抗力而导致暂停服务,于暂停服务期间造成的一切不便与损失,本网站不负任何责任。

4、本网站使用者因为违反本声明的规定而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一切后果自己负责,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5、凡以任何方式登陆本网站或直接、间接使用本网站资料者,视为自愿接受本网站声明的约束。

6、本声明未涉及的问题参见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当本声明与国家法律法规冲突时,以国家法律法规为准。

7、本网站如无意中侵犯了哪个媒体或个人的知识产权,请来信或来电告之,本网站将立即给予删除。

返回首页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